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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高粱——我生命中的圣品
发布时间:2019-01-02 17:08来源:佳县政法委 作者:郭璟铭点击数:

世界百媚千红,独爱田间高粱。

爬上家乡高高的烽火台,放眼眺望,莽莽陕北高原上,一沟沟、一坡坡、一峁峁的红高粱随处可见。这块土地虽为贫瘠,红高粱却出奇地疯长。初秋乍到,吸足阳光的高粱穗开始上色。一粒粒饱满的籽实,白里泛红,红里透白,秀美的色彩极像这片土地上敢爱敢恨的少女,桃花粉面,娇雾迷萌。

这时,鸟儿的美食节如期而至。

一只只鸽子、山鸡这些自由飞翔的鸟儿,抵挡不住高粱的诱惑,机灵的鸟儿先在空中划几个优美的弧线,识破了农民在田地间精心制作的一个个照雀人,然后纷纷飞向高粱地。一人多高的高粱秆不堪忍受肥肥胖胖鸽子、山鸡的重压,在空中不停地摇摆着,鸽子、山鸡也在不停地和着节拍扑打着翅膀。娴熟的技巧,最终还是让它们稳稳当当地落在高粱穗上,吃个美气。午后,有上山急急赶来照雀的老人,一声声喊鸟声划过天际,惊出一群群觅食的鸟儿,扑嗒嗒地从这个山头飞向那个山头,霎时,隐匿在密实的庄稼丛里,没了踪影。

最硬的时光莫过于节令更替。寒露到来,风霜好像有着魔法一样的神力,把夏季碧绿的田野,浸染成满眼柔和的米黄色,定格成陕北套装的主基调。当驱车畅游在乡间的山路上,细细品读从车窗网格的各色景致,唯独红高粱那勾魂的色彩让人心动不已。一株株红高粱,挺举着一枚枚的高粱穗,红红的,艳艳的,像一团团跳跃的火苗,在田野里卯足劲地燃烧着、释放着……红高粱不是花朵,胜似花朵。它让深埋在心底的欣喜立刻喷涌而出,点燃了“两点一线”模式般生活日渐麻木的心。

秋风拂过,熟黄的叶子会划出一支支笛音,不是在倾诉山野的荒凉,而是在歌吟金秋的丰腴。

高粱熟了,预示着一场收秋的唯美大幕要从乡村全面开启。

临晨,黑沉沉的夜色还未完全退却,一盏盏灯火就从山坳间渐次亮了起来,突然好像万千星辰降临人间,小山村顿时增添了几许迷人的景致。开门声、吆牛声划破了夜的静谧,一天的劳作宣告开始。羊肠般的山路上,刻满了无数只脚印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几锅旱烟的功夫,山坡上就割倒一大片的高粱杆。一排排的高粱杆,一垛垛的高粱穗,自然有序地摆放在坡坬上,疏密搭档,错落有致,养了眼,爽了心。收秋的劲头,让泥土和着汗水把劳动者涂成一个个五花脸,看起来有些脏兮丑兮,但那是世界上最动人的脸庞。

微微的晨寒,被暖暖的阳光一照,蒸发出丝丝的白气,从农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不间断地游离,好像一锅刚出笼的馒头,热气腾腾,雾团萦绕。衣服湿了又干了,干了又湿了,日日如此。此情此景,让我对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的诗意又多了一分刻骨铭心的理解。

地畔上悠闲的老黄牛,主人不时的会丢几个高粱穗。看似笨拙的老黄牛用灵巧的舌头轻轻卷起,吧咋出满嘴雪白的泡沫,津津有味地享受着主人的赏赐。而噙不住的口水,被山风一吹,拉扯成长长的丝线,与地畔上的枝蔓相连,芝麻大小的草叶点缀其间,拼成了一章天然的五线谱乐曲。老黄牛肚子吃圆了,劲儿攒足了,随时等候主人拉车的召唤。

留守家中的女人,时刻不敢忘却自己的那份值守,赶紧钻出散发着汗香的被窝,叠整好铺盖卷,搂一大抱柴禾开始打剁早饭。灯火闪亮处,一柱柱带着草香的烟花在山谷间开始慢慢升腾,友好交融。一小会儿,被晨阳晕染的霞烟抚平了高山深沟,一幅《天上人间》的画面即可浮现在眼前。半个时辰,铁锅里被柴火分解的五谷清香弥漫了整个山头,地里劳作的男人,肠胃感官被刺激的叽里咕噜直吼,急急等待送饭女人在山路上闪现。

高粱穗运回家中,眼尖的农民会把成色最好、籽粒最饱满的,挑选为来年的子种。然后用麻绳扎几嘟噜红红的高粱穗,在窑门面上打一枣木橛子,垂吊屋檐下,遮风避雨,沐浴阳光,让子种在久远的日子中去慢慢养练,期盼来年的出苗率多添几成把握。流淌了几千年的迷信色彩,山沟沟里却难以消失,垂吊在窑门面上那一抹的高粱红,老小们会把它当成一种正邪之物,自信一切邪毛野鬼都会避而远之。

夜晚,还不知疲倦的婆姨们,把连接高粱穗那节长且细的秸秆用巧手手一摆弄,锅盖、瓮盖、盆盖、蒸片、炕席、筛儿、兜儿的家什便成了。哪怕洗锅用的刷子,拿三个一束或五个一簇脱了粒的高粱穗,用麻绳紧紧一勒,好使极了。只要锅里轻轻刷它几把,米粒儿、菜叶儿、饭沫儿便纷纷脱落,齐聚锅底,最终合成鸡仔的一口美食。这锅刷看似简单粗陋,但不可小觑,它管用、环保。微信上疯传塑料制品是诱发癌症的罪魁祸首,可地球上的人们也真怪,一边在埋怨和咒骂这些威胁人类健康的有害之物,一边又在生活中与它们紧紧相依。

窗冻霜,瓦落雪,屋生火炉冬暖堂。每当初冬的节令就要到来,圈舍里快要出栏的山羊、绵羊羯子,主人为追出厚厚的肥膘,集市上讨个好价钱,往往要给主人能换来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的伙伴们改善伙食。每日夜晚,在经喂树叶柴草的饲料里,就会拌上半碗红高粱。不出一月,一只只羊子被喂养得肥肥胖胖,滚圆如球。脊背上的绒毛,油泽斑斑。裸露的肤色,肉质粉嫩。

红高粱,五谷之精。食之,滋身养颜,强筋壮骨;酿之,酒中上品,香飘千年。佳州用高粱米酿酒的历史,早就有“酒壮军威”的故事在民间广为传颂。北宋年间,杨家将驻守柳州城,抗击西夏侵扰。柳州城虽处芦河滋润、沃土绵绵的毛谷川,但毕竟为边塞苦寒之地。隆冬来袭,北风啸狂,雪如席大,守军将士手僵脚木,兵器难使。刀伤冻疮,久治难愈,虎狼之师一时难展雄威。而当地百姓用毛谷川高粱、糜子等五谷杂粮酿制的窑湾老酒,寒邪发热者,以酒试体;疮伤感染者,以酒洗毒;积食不瘀者,以酒佐餐;寒夜守关者,以酒暖身。窑湾老酒似味神药,让杨家将重整军威,抵御外敌屡战屡胜。至此,柳州边塞烽火偃息,黎民百姓安享太平。

自古逢冬多落寞,吾当临寒似夏颜。

冬天,恰是酿酒的最佳时候。一踏入这片神奇的土地,这些憨厚又不失睿智的农民,用一粒粒高粱米秘制出的一滴滴美酒,满村飘香,未饮先醉。一坛坛新蒸的纯粮佳酿,先要置放在阴凉的地窖里,藏它个十年八载,让日月发酵出最好的味道。待远方表亲、临舍近友登上门来,从来不喝瓶装的,只喝坛藏的。这时,男主人钻入地窖,抱出一两坛陈年老酒。女主人麻利地在土炕上置一木桌,用抹布一擦,桌面上细细的灰尘立刻退去,亮出一团柔柔的光,映出一个俊俏的模样。然后摆上一溜小碗,做几样拿手看家土菜,或猪肉炖粉条、或土鸡炖蘑菇、或醋溜土豆丝……把酒满满斟上,轮番相敬,几碗下肚,热涌全身,寒气尽散。酒毕,一条笔直巷道,却被客人走的弯弯曲曲。

红高粱,喜逢扶贫春风沐浴,蓬勃之势日趋曼延,种植玉米、土豆之类的地块不断被挤占。百亩高粱块,比比皆是;千里画廊景,处处可赏;万座酒作坊,坊坊飘香。乡下最热闹的时光,莫过于一年一度的酒文化节。在金秋举办的盛大节会上,号称“吹塌天”的民间吹鼓乐班子,要呜嘞哇啦吹它个三天三夜。高亢激越的旋律,把崖畔上的尘土震荡得簌簌地落。走出家乡有点小名堂的歌手,都要云集归来,露上一手,长了自己的脸,暖了乡亲们的心。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陕北汉子、陕北女人,天生一副好嗓子,一张口就撩人魂魄。一首首《那达达不如咱山沟沟好》《圪梁梁》《棉被热炕等你来》等回肠荡气的信天游,被高红崖一挡,在山沟沟里乱窜,把乡亲们看呆了,听醉了。一个个商贾忘情酒场,逐家品鉴酒质,脸泛红晕,满口酒香,思谋着以酒发财的梦想。红高粱,让这一方贫困儿女看到幸福的曙光。

红高粱漫过的岁月,它的美,它的香,它的情,早已植入我的心田,融入我的血液,流淌进我的灵魂。

红高粱,虽为朴实之物,但须仰视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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